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6-03-30 10:13
□張存金
說起菏澤近年來的發展變化,首先要說的,就是菏澤城市建設的突飛猛進,日新月異。人們常常贊嘆牡丹園的國色天香,趙王河的燈光水韻,護城河的古往今來;人們常常稱道中華路的繁榮興旺,人民路的生機蓬勃,長江路的川流不息,立交橋的四通八達。通情達理重感情的菏澤人,向來喜新不厭舊,他們驚異于這座千年古城滄桑巨變的同時,心中都還珍藏著一段深刻而又柔軟的記憶,這就是東方紅大街及其所代表的那段舊時光。
東方紅大街曾經是菏澤城區最繁華最熱鬧的主街道,是老菏澤人心目中的“菏澤第一街”。藏著菏澤的過去,也連著菏澤的現在,承載著幾代菏澤人的集體記憶。特別是在老城區長大的那些人,簡直就是刻在他們骨子里的一道風景,終生終世都難以忘懷。
說來話長,東方紅大街的故事,要從明代首任曹州知州范希正講起。這位與曹州結下不解之緣的蘇州人,是明史列傳褒揚的一代循吏。他上任后所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重建曹州城池,親自規劃了外圓內方的主體格局,城墻、護城河雙重環繞,形似古錢幣,取意為天人合一、方圓相濟、招財納福。內城為正方形,七縱七橫,方正規整、狀若棋盤,取意為縱橫開闔,順達太平,吉祥如意。后來城內逐步定型為七十二街,七十二井,七十二坑。東方紅大街的原始雛形,就是這七橫里最中間的一橫,就是這七十二街中最核心的六街毗連一起。這是范希正當年立城的中軸線,衙署就設在這條街上,封建官府在這里總鎮曹州數百年。從明清到民國,這條街道也是曹州的商脈,商鋪林立,貨物云集,人流熙攘,燈紅酒綠,是個熱鬧的地方。
新中國建立以后,隨著城市建設發展新規劃的相繼實施,這條街道經過延伸、冠名、升級等幾個過程,進行了脫胎換骨的改造,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,舊貌換了新顏。以老城區的傳統大街為基礎,向西擴展至西安路,向東延伸至三角花園,由原來的960米,延長至2300米,成為貫通東西連接古今的城市主干道。原來的六段老街是一段一名,街巷不分,1966年3月統一合并命名為東方紅大街,取旭日東升,朝氣蓬勃之意。1982年4月地名普查時予以確認,“東方紅大街”這個響亮的名字,便一直沿用至今。
冠名之后,在鋪天蓋地的《東方紅》歌曲聲中,伴隨著“呼兒咳呦”的旋律,這條街道不斷進行升級改造。先前狹窄的石板路、土路,變成了加寬加厚了的水泥路、瀝青路,路燈、排水、綠化、亮化等陸續配套完善,管線、垃圾、攤位等逐項綜合改造,既提升現代管理水平,又延續古今市井煙火。廣大市民關注的行政、商貿、文化及生活服務設施,如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,東方紅大街在菏澤人的眼皮子底下漸漸長大,變得越來越漂亮,越來越熱鬧,越來越紅火。
東方紅大街既然是從曹州古城的老骨架里生長起來的,自然就攜帶了老曹州的歷史文脈。解放初期,這條街還沒有與“東方紅”結緣的時候,街面上仍保留著一些歷史文化遺存。大街與解放路交叉口,曾經是曹州城最中心的十字路口,過去叫石碑隅首。因為立有三賢碑而成為全城的地理與精神中心。三賢碑是紀念歷史上三位菏澤籍賢達魏相、卞壸、張齊賢的紀事碑,銘刻了他們修齊治平的德行功績,由曹州著名書法家曹垣親書,珠聯璧合,讓歷代人景仰。后來這個隅首四角分別建起了百貨大樓、菏澤飯店、東方紅理發店和五金交電,把老城的體面與煙火,牢牢扎在這塊碑石之上,凝聚成了最氣派的國營地標。
大街中段原郵電局門口,立有四世一品碑坊,是明代戶部尚書郭允厚家族的功德坊,郭氏一門四代顯貴,忠烈清正。此坊青石雕琢,氣勢凜然,菏澤人視為刻在街心的榮光。大街與廣福路交口東北角,即為清代曹州總鎮署治所。晚清毓賢主政時嚴刑苛法的舊事,還被劉鶚寫進了譴責小說《老殘游記》里,廣為傳播。大街西段路南,原有一尊石頭人。石人夜走、夜襲江南的故事,老菏澤人大多耳熟能詳。
石頭人行俠仗義的傳奇,僅僅是民間傳說,而民國年間愛國將軍馮玉祥率兵過街的場景,卻是菏澤人親眼所見。數千人的隊伍從街上列隊走過,軍容整齊,秋毫無犯,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。最讓人難忘的,還是菏澤解放時,我冀魯豫軍區部隊以勝利者的姿態在大街上行進,那種雄赳赳、氣昂昂、所向無敵的勁頭,讓所有看到的人,都為之精神振奮。沿街百姓噓寒問暖、端茶送水,軍民的魚水深情,為這條街涂上了一層濃墨重彩。與大街交叉的那條南北路就叫解放路,想必是與菏澤解放有些關聯。
另外,緊靠東方紅大街,過去還有祭祀孔圣人的文廟,古代開科取士的考棚,清代兩江總督馬新貽故居,民國北平市長何思源故居,抗日名將肖之楚故居,辛亥革命志士宋紹唐故居,等等。這些曾有的歷史遺跡,陰差陽錯,大都不復存在了。但作為特定的文化符號,早已留在了菏澤人的心里,嵌在了東方紅大街的磚石上。當人們走過這些地方的時候,總會時時想起,每當想起,心里總有一種歷史和文化的厚重感。
東方紅大街的真正興旺,還是有了“東方紅大街”這個名字以后。最紅火最風光的時候,就是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,特別是改革開放以后。盡管上世紀六十年代后期,剛剛冠名的東方紅大街,也著實轟轟烈烈了一番,但多與那場運動相關,大街上成了游行、辯論、批斗甚至武斗的主要場所,成了破四舊立四新的重要陣地。這種激情燃燒的“革命”行動,并非東方紅大街的原本功能,而是一種特殊時期的過激現象,姑且按下不表。
東方紅大街真正恢復元氣,返璞歸真,還是從上世紀七十年代初開始。菏澤人記憶中最閃光的亮點,就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東方紅大街。那個時候,逛東方紅大街,是菏澤人最體面的消遣,是逢年過節最隆重的儀式。只要一提起菏澤,立馬就想到東方紅大街。外地人只要到菏澤來,首先要去的就是東方紅大街,感覺不上大街上走走轉轉,等于沒到菏澤來。住在菏澤城區的人,如果隔三天沒去街上溜溜,腳底板就會發癢,總覺得好像少點啥。有些人逛街是為了購物或辦事,有些人則完全是圖熱鬧,東溜西轉,悠哉游哉,碰上廉價合適的東西就捎帶著買點,碰不上就空手而返,也覺得收獲滿滿。菏澤人與東方紅大街所發生的故事,所建立的感情,大多都是在那個年代。菏澤人時常思念東方紅大街,主要是思念大街上那些有故事的場所,思念那些有地點的故事,思念那段有品位的時光。
百貨大樓是當年的“購物天堂”,那座三層小樓加上燙金大字招牌,始終是東方紅大街最醒目的地標,也是人氣最旺的地方。天天人流如潮,潮來潮往,過節前后更是高潮迭起,擠得水泄不通。凡是去東方紅大街的人,幾乎無人不去百貨大樓,有許多外地人或城里人,一打算就是沖著百貨大樓去的。那時各個縣城都有百貨大樓,有些訂婚的青年男女,非得要到菏澤的百貨大樓置辦嫁妝,似乎覺得菏澤的百貨大樓就是北京王府井的百貨大樓,同樣的東西,在這里買的顯得貴重,顯得體面,顯得風光。總認為不到菏澤百貨大樓走一遭,這個婚就結得不圓滿,就會成為一輩子的心結。比較之下,菏澤百貨大樓就是貨物齊全,貨色光鮮。從針頭線腦到大件用品,不能說一應俱全,相對說品種較多。只是“計劃”體制下,有些稀缺商品需憑票購買,有關系的人才能搞到,一般人只能望而生嘆。
身穿藍色工裝的售貨員,在擦得锃亮的玻璃柜臺里邊來回走動,透著自尊自愛、不冷不熱的表情,在鄉下人眼里,這也是一道風景。若遇上長得漂亮的年輕女售貨員,有些小青年不買東西,也愿意停下來多看幾眼,使本就擁堵的過道更加擁堵。有一段時間,日用化妝品柜臺有一款百雀羚牌雪花膏,深受年輕男女青睞,原因是正值花季的女售貨員皮膚又白又嫩,出眾的漂亮,大家都認為是雪花膏功效靈驗,來此搶購的趨之若鶩。一時沒買到手的念茲在茲,老是惦記著,也不知是惦記雪花膏,還是惦記人。最熱鬧的要數二樓東頭的布匹柜臺,擠滿了截布的紅男綠女。柜臺前人頭攢動,摩肩接踵,售貨員一邊嫻熟地用尺量布,一邊高聲喊數,喊叫聲常常淹沒在人聲鼎沸中。孩子們的關注點是水果糖和各種玩具,扒著柜臺挪不動腳,就差口水沒有流出來。大人一句“下次來買”,就能盼上半個月。在那個票證年代,誰要能從這里買到一臺蜜蜂牌縫紉機,推走一輛永久牌或鳳凰牌自行車,誰就成了人們眼中永久的鳳凰,那種光棍,別提了,簡直從頭光棍到腳后跟。那時候,菏澤人的體面都裝在這座不高不矮的小樓里。
菏澤飯店是菏澤人舌尖上的奢侈。與百貨大樓隔路相望,遙相呼應,是當年全城最上檔次的國營飯館。高桌子、大板凳、白桌布、瓷餐具,進門就有莊重感。蒸汽從后廚飄出,攜帶著面香肉香彌漫開來,半條街都香噴噴的,路過的人總要深吸幾口氣。飯店雖然高雅,卻也雅俗共賞。那時候不興閑聚式的請客吃飯,誰家逢婚喪嫁娶,走親訪友,凡要面子的才安排這里吃飯,因為這里是他們心中的“雅間”。席間大盤上菜,大盆上湯,大杯喝酒,有服務員幫著照料、吃的就是排場。對吃慣了家常便飯的尋常人來說,這里是他們心中的食堂。早餐來這里吃燙面包或合手包,喝老雞湯餛飩或胡辣湯,很是香甜。中午來這里吃一碗大鍋燉菜,來兩個杠子饃,坐在方桌條凳上,一陣子狼吞虎咽,吃的就是舒服,吃完抹嘴就走,打個飽嗝都帶著肉香。人多時你來我往,常常一桌難求,甚至一座難求,于是就排隊等候,大家都很習慣,要的就是這種隨心所欲的奢華。
紅衛照相館是菏澤人定格歲月的光影,藏著幾代人的儀式感。“紅衛”這個名字也是那個時代的標配。白底布景,紅綢背景,木質相機安放支架上,照相師用外黑里紅的絨布蒙住頭,喊一聲“看鏡頭,笑一笑”,快門咔嚓一響,不經意間留下了人生最美的時光。訂婚照是戀愛男女確定婚姻關系的必備程序,鎂光燈照亮了多少有情人幸福的笑臉,照相機留下了多少青春男女的美好瞬間。有的邊遠鄉村的戀愛對象,騎自行車長驅百余里,為的就是到這里咔嚓一響。可當面對鏡頭的時候,兩人的身體總是隔著一個空間,攝影師一再招呼“靠近點,貼緊”,在匆促靠近時兩人的手無意間碰了一下,立馬觸電似的相互閃開。那種男女接觸的羞怯,那種肌膚相親的忌諱,都讓攝影師看在眼里,笑在心里。照相館不知見證了多少癡情男女的鶼鰈情深,不知捕捉了多少幼稚兒童的天真爛漫,不知保留了多少花季少年的畢業合影,不知成全了多少男女老幼的闔家團圓,人生重要時刻都在這里聚焦,人生幸福瞬間都在這里定格。其實,最讓人眼前一亮的,還是照相館門口面朝大街的玻璃櫥窗,鑲掛著許多俊男靚女的頭像特寫,一個比一個漂亮,吸引不少人駐足觀望。有個自負的小伙子,看到照片上的姑娘好看,非要照著這個模樣找對象,也不知后來是否如愿以償。
紅旗影院是東方紅大街的文化中心,也是整個城市的精神樂園。原來總是在露天里看電影,難避風雨炎涼,一下子轉到寬敞舒適的室內看電影,紅色帷幕,寬幅銀幕,連排座椅,這才叫高端大氣。入得場來,按票入座,整個廳堂里燈火通明,賣瓜子、賣冰棍的叫聲不斷。燈光一滅,電影開演,全場頓時安靜。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緊緊扣住每個人的心弦,時而懸念叢生,時而花好月圓。幽暗靜謐中,熱戀中的小青年邊看電影,邊竊竊私語,情至濃處,至多也就是抓住手背閃吻一下,那個年代,公眾場合很少有人敢越雷池半步。不過,能夠頭抵頭臉貼臉的說情話,就已經很不錯了。也許,他們希求的就是這樣一種若明若暗的環境。
改革開放之初,一批被禁演的好電影解放出來,如《紅樓夢》《地道戰》《少林寺》《劉三姐》等,引起人們極大興趣,電影院一票難求。買票排隊要等六七個小時,有時排到深夜。電影院晝夜不停連軸轉,一天一夜要放十幾場,有時看電影要等到下半夜。散場后,人們意猶未盡,邊走邊聊劇情,男男女女蜂擁著從大街上走過,歡笑聲此起彼伏,彌漫在濃濃的夜色里,整條街都飄著鶯聲燕語。電影院散場也成了東方紅大街的一道風景。有些在街頭樹下喝茶嘮嗑的人,都熬到午夜以后了,還不肯離去,說是等著電影院散場呢。
大眾洗澡堂是菏澤人冬日里的溫暖。雖然藏在東方紅大街中段的胡同深處,卻是冬天最熱鬧的地方。外表看是普通的青磚瓦房,進門后頗有講究,必須走過一個寬敞的走廊,才能走進洗浴和休息的地方。洗浴是大澡堂,所有人都泡在一個熱水池里。每逢周末或臨近春節,洗澡的人有些扎堆,買票需要排很長時間的隊,熱水池里自然也就人多,真的像下水餃一樣。因為一個個都赤身裸體,不便發生擠碰,于是就插個空蹲水里不動,讓熱氣氤氳著,一口氣泡透,直到泡出滿頭汗來,再去找師傅搓身。那個年代家庭都沒有洗浴條件,一個月來這里洗一次澡就算講究的了,大部分人一年才洗一次。身上的油泥比較多,洗一次澡等于蛻了一層皮,渾身清爽利索。凡是趕早來的,洗時還是一池清水,一旦來的晚了,池水就成渾湯的了。花錢來這里趟渾水,心里總覺得別扭。所以有些人為了洗個清水澡,不得不聽著雞叫趕五更。
冬天天冷,室內外溫差很大,洗完澡,搓罷身,最好是休息緩沖一下再出去。澡堂里專門設有通鋪單床、茶幾、毛巾被。身子剛讓熱水泡透,裹上毛巾被往床上一躺,筋骨都舒展開來,那叫一個輕松。如果再沏上一壺熱茶,來上一盤炒瓜子,半躺半臥間,喝著熱茶嗑瓜子,那叫一個舒坦。若遇到熟人躺一起聊聊天,更是難得的快樂。澡池里人挨人,大家都光著身子,實在沒有多少話好說,彼此心照不宣,只是點頭打個招呼。有毛巾被遮身蔽體,也等于穿了衣服,說話就方便多了。有時毛巾被臟乎乎的,也只能將就一時。俗話說,穿上金,戴上銀,脫了光腚一樣人。看來穿衣是人類文明中的一大進步,人的體面和尊嚴,都在衣服上掛著呢。每當這個時候,號稱“明白老頭”的澡堂師傅老侯就出場了,他那有韻有味的吆喝聲,不僅讓人聽的明白,還能一輩子不忘。看到有人躺得時間久了,他就笑著大聲提示:“人多屋子窄,前客讓后客”。看到有人開始穿衣裳,他就拉著長音提醒:“洗好晾好穿衣裳,穿錯了褲子擰里慌”。看到有人想要走,他就近前輕聲調侃:“洗的白,搓的凈,回家老婆準高興”“今天正是禮拜天,計劃生育要當先”。侯師傅那獨特的語調,你聽了不笑都不當家,那叫一個愜意。那時候洗澡,價格都很便宜,門票就是三四毛錢。大眾洗澡堂的“大眾”,也許從這里可以看出端倪。
紅星理發店后來改名東方紅理發店,不知是否為了借東方紅大街的光,這個店可是菏澤人心心念念的國營美發店,窮時候只想著剃頭,日子好了才想起理發。剃頭是剪短或刮光,理發則是打理出好看的發型來,這標準差著級呢。從剃頭到理發,不僅是個人形象的提升,也是社會文明的進步。以前剃頭是擔著一頭熱的挑子走街串巷,或趕集趕會扎地攤。說是頂上功夫,卻還是跑腿買賣。如今在熱鬧的東方紅大街上,一下子有了專門理發的門面,有了專職的理發師,理發也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,這在當時是有點轟動效應的。
店里邊很寬敞,理發時一人一把座椅,一人面對一塊掛在墻上的玻璃鏡,一人胸前披一件白圍裙,一坐下就有很莊重的儀式感。透過鏡子,你可以看到理發師理發的全過程,也可以看到理前理后發型變化的效果,還可以看到理發師的長相及表情。遇上年輕漂亮的女理發師,你可以正兒八經地看個夠,既美了發,又養了心,還絲毫不顯山露水,鏡子真是個好東西。有經驗的理發師很會看人下菜,一邊理發,一邊與你嘮家常,往往幾句話就嘮到你內心的柔軟處,看來拉呱也是一種交際功夫。那時候要好的女性剛開始燙發,那種燙真叫“燙”,用燒熱的鐵鉗夾住發,硬生生燙出彎彎來。這個活全靠技巧,發細如絲,燙不出彎來不行,燙焦了更不行,功夫全在拿捏上。后來時興電燙,那就比火燙省事多了。理完發走出店門,站在臺階上舉目四顧,那一刻的感覺真好。古代剃頭鋪有副對聯:“進門來烏頭學士,出門去白面書生”。這種“白面書生”的自我感覺,讓人覺得很雅,很舒服。
五金交電是菏澤家家戶戶的“萬能庫”,雖然與百貨大樓對門相望,所售商品卻各有側重。五金交電主要是家居生活所需的五金材料,舉凡螺絲、燈泡、電線、工具、小家電等等,應有盡有,家里修修補補全來這里。百貨大樓干的是體面活,五金交電干的是實惠活,五金交電也干既實惠又體面的活。上世紀八十年代初,電視機、錄音機、電風扇剛剛流行,都是這里最先上架,一下子把年輕人吸引過來了,他們圍著柜臺轉著看,看著轉,看的眼神發亮,看的脖子發酸。準備結婚的青年男女,如果小伙子從百貨大樓買足了新衣,截足了花布,再從五金交電抱臺北京牌電視機,拎臺熊貓牌錄音機,那肯定讓姑娘高興壞了,不偷偷賞他幾個吻才怪呢。
新華書店是東方紅大街的文化圣地,緊靠著百貨大樓。如果說百貨大樓是菏澤人的物質分享地,那么,新華書店則是精神分享地。當年的新華書店,是全地區的總店,統管著新書選配和各縣中小學生的教材教輔,是一方文化、教育重地。那座磚混結構的小樓,在菏澤文化人的心目中,是很有分量的。一樓有個眼鏡店,整個二樓都是銷售書籍的地方。那時候還是封閉式售書,新書都排放在靠墻的木架上,讀者需站在柜臺外邊仔細瞅,瞅準了哪本書就讓售貨員取下來翻閱,相中了再買,不如現在開放售書自己動手方便。即便如此,柜臺前依然熙來攘往,門庭若市,附近的地委行署機關及各個單位,有一批喜歡讀書的青年干部,都是書店的常客。他們工作辛勞,需要精神滋養,養成了讀書學習的好習慣。這些人都知道,春種秋收,春華秋實,讀書就是在心田里播撒種子,種子遲早會發芽的,長大了就能開花結果,說不定能長出個大瓜。每到周末,書店就是兒童的樂園,在家長帶領下,你蹦我跳、絡繹不絕。濃濃書香氤氳了東方紅大街半條街巷。
東方紅大街所承載的單位比較多,有黨政機關、有金融單位、有中小學校、有中西醫院、有商業外貿、有中小企業、有各色飯店和服務場所,有清真寺、天主教堂;靠東部還有個毛澤東思想展覽館。這可是當年全地區開大會、辦大活動的政治中心,是全城最雄偉最壯觀的“大房子”。說是“大房子”,不是說用“毛澤東思想”冠名就大了,而是當年建館報批時,秘書請示時任領導“以什么理由寫報告”,領導文化程度不高,隨口答曰:“開會沒屋子,蓋個大房子。”秘書諾諾。于是建成后就有了“大房子”的說法,此為閑話。東方紅大街與毛澤東思想展覽館,作為紅色地標,共同構成那個年代菏澤最鮮明的時代符號。由此看來,那個時候的東方紅大街,就是一個小社會,就是一個小菏澤。
1987年春天,地委、行署搬遷到了城市東部中華路一帶,所屬部門單位也隨之東遷,帶動了這個城市東部的迅速發展,引領了城市的功能轉移。隨著趙王河生態線的規劃實施,以及人民路、中華路、長江路的升級改造,在城市東部很快形成了新的行政區和商貿圈;同時一批宜人宜居的住宅和休閑場所崛地而起。東部已經成為這個城市聯通外部世界的重要出入口,成為這個城市新的增長極。時代不斷進步,城市飛速向前,過去的百貨大樓、五金交電,已經被銀座、茂業、萬達、佳和城等商場替代;過去的菏澤飯店,已經被牡丹、和平、柏青、華美達等酒店包攬;過去的新華書店,已經變成了圖書大廈;過去的照相館、影院、澡堂,已經被現代科技招安收編,既往的使命業已終結。
東方紅大街圓滿完成歷史使命以后,并沒有受到冷落,也沒有感到失落。按照新的功能定位,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感覺,并成功實現了華麗轉身。現在的東方紅大街,已轉化為市井型綜合商業街,也是文明示范街,兼顧日常消費、早市夜市煙火氣。作為老城核心,仍是文旅懷舊地標、城市記憶打卡地。改頭換面的東方紅大街,雖已不是高端商圈,但因主打平民親民與本土特色,所以仍然人氣滿滿,日均人流量穩定過萬,節慶、夜市高峰期更是人氣爆棚,一天到晚人潮翻涌,滾滾不息。曾經輝煌的東方紅大街回歸了民間,回歸了本真,所承載的基本都是老百姓的煙火日常。原來不允許店外經營,現在一路兩邊隨處都是攤位,商品擺得滿滿當當。原來在百貨大樓、五金交電能夠買到的東西,現在地攤上舉目可見,應有盡有。小時候喜歡吃的糖炒栗子、冰糖葫蘆等,更是遍布街頭,碰頭打臉。開放搞活的政策,真的讓市場經濟活起來了,活的活靈活現,活的活蹦亂跳,活的群星璀璨。
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東方紅大街已經漸行漸遠,不會再回來了,偌大的百年長街早已時過境遷,物是人非。只有當年曾經播撒一街幽香的老槐樹,而今像一個個飽經滄桑的老人,向年輕人述說著東方紅大街的過往故事。菏澤人的記性真好,他們不僅記得紅旗影院里的那些花邊新聞,記得菏澤飯店里的那些開胃美食,記得大眾洗澡堂里的那些人間百態,記得夜市上那串幾乎甜透整個童年的冰糖葫蘆,甚至還記得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雜貨商場的那場沖天大火,記得一位領導在毛澤東思想展覽館開大會時的“四海翻騰發大水,五洲震蕩亂咣當”。只可惜發來的大水沒有澆到那場火上。
近幾年來,喜歡逛東方紅大街的,不僅僅是購物消遣的年輕人,不僅僅是直播打卡的網紅及粉絲,不僅僅是尋趣找樂的孩童,也有不少上了歲數的老人,來這里尋古探幽。他們試圖從磨光了的磚石間,尋找范希正,尋找郭允厚,尋找魏卞張三賢,尋找成就“六中、北大、哥倫比亞”美談的何思源、何茲全兄弟。還有不少年過花甲的老年夫妻,來這里懷舊尋夢。他們手牽手,試圖從斑駁陸離的街面上,找到當年第一次約會時坐過的那塊石頭,找到初吻時背靠的那棵國槐樹。細心的人,還想找到當時留在樹皮上的那道刻痕。可惜的是,樹猶在,葉仍綠,那個記號卻長進樹的年輪里去了。槐樹有靈也有信,悄悄地把這段秘密封藏起來,不讓任何人知道,包括樹上的鳥和樹邊的風。實實在在地說,菏澤人之所以對東方紅大街念念不忘,主要是感念生命成長中從這條街上收獲的歡樂和溫暖,還有愛情和幸福。那是一段值得珍惜的青春歲月,那是一段銘刻在骨子里的煙火記憶,那是一段揮之不去的鄉思鄉愁。
2022年春天,菏澤籍藝術家張得蒂教授的精品之作《夢?鄉》,在東方紅大街最東端的三角花園落成。這是一件漢白玉雕塑作品,用和平鴿和安睡的嬰兒,營造了一處穩定的、安寧的場域。三角花園是東方紅大街的頂端部位,是菏澤著名的熱鬧商區,作品的“靜”與熱鬧的商業氛圍形成一定的反差,也許恰好可以讓匆忙購物、逛街的市民放慢腳步、讓心靈獲得片刻的寧靜。實際上,“夢?鄉”也表達了作者魂牽夢繞的思鄉之情。她希望借助這件作品,向自己的家鄉和所有鄉親們,表達一份最美好的祝福,希望所有看到它的人,都能從中感到寧靜、美好和審美的愉悅。
是啊,張得蒂教授已經 94歲了,在雕塑藝術界櫛風沐雨,拼搏了一輩子,桃李滿園,著作等身,名揚天下。她在晚年把自己的精品力作親自安放在東方紅大街上,這是這條古老長街的幸運。聰明淳厚的菏澤人,都能理解老人家的這份良苦用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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